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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趟冒險的開始,背後都有一段神奇的幻想。我對武術世界的幻想,起源於金傭先生的一系列武俠著作。做為一名即將面臨聯考的重考生,我們是時間的貪婪者。然而對於被現實囚固的我而言,最自由的便是想像。喜歡一個人偷偷躲起來。看天龍八部裡,蕭豐朔雪飄飄開雁門的英氣;段譽身輕如燕,談笑間佳人走遠的的可愛。看笑傲江湖裡,令狐沖隨意瀟灑,做事行雲流水灑脫不羈的任性; 林平之為報雪恨,兒無天日,最終自功練劍的偏激。

 

         年少輕狂誰沒有夣?然而只有足夠瘋狂的人才能真正付諸行動。我想知道武俠小說中的江湖是否存在?學習中國武術真的可以讓我像超人一樣行俠仗義,飛簷走壁嗎?我開始瘋狂在網路上搜索(雖然現在想起來有點像是網路上搜尋如何進行瞬間移動….)最後,在嵩山少林寺的官網上,我看見了少林武校的招生簡章。當時的我頗有一種意外驚喜之感,好像上天降下甚麼天大的禮物給我。我開始計畫聯考後的行程。重考班的最後最緊繃,壓力最大衝刺期間,是這樣對未來的美好期待,讓我一直堅持到聯考。終於來到聯考後的假期,當我終於鼓起勇氣向媽媽說出我心中的夢想時,媽媽表現得十分擔憂。為甚麼不考慮像姊姊一樣去英國遊學?””大陸很多都是騙人的你知道嗎?””你有認真打聽過了嗎?學校是真的嗎?”對於媽媽的問題,正在興頭上的我一概視為過度反應(overreact)的症狀。於是依然我行我素,堅持己見。對我而言,中國武術本來就是神秘而博大精深的,唯有親身學習,身歷其境方能學習到他的精髓。為此,我不惜與母親抗爭。最後,就像每個抗爭的結局,家長們的寵溺讓他們占了下風,媽媽賭氣一般地把信用卡丟給我讓我自己訂機票,自己報名學校。或許有點讓我知難而退的意味吧?然而,固執如我,怎能輕易放棄,我跌跌撞撞,幾番摸索,最後好容易把事前準備一一完成。

         於是,就這樣踏上了旅程。心情無比期待,就算獨自一人坐著高鐵,看窗外飛閃而逝的景色,都頗有種春風得意走馬看花之感。然後獨自一人候機,登機,狹小擁擠的機艙,關得住我的人,關不住我追逐夢想的心。一個多小時後,飛機落地,鄭洲!我來了! 因為擔心我涉世未深,媽媽還是拜託了在大陸工作的親戚陪我去探探虛實。由親戚接機,然後坐上少林寺那頭師傅替我們叫的出租車,走一個多鐘頭的高速,到了少室山腳。我們在那裏候著,等師傅來接我們上山。我看那成片的山林,廣闊的天空,心底升起一股興奮期待之情,我想,或許明天早上我就會跟一眾師兄師姐們在這條山路上晨跑吧?正想回頭向司機大哥問問學校的情況,卻見他,一臉漠然地靠著車子抽菸。不久,師傅開著車子來接我們了,是個肥肥胖胖,眼睛被擠到只剩一條縫的胖和尚。他是學校的二師兄,負責招生。不是很喜歡他給我的感覺,說話總是一套一套,好像已經事先背過稿子一般,沒半點真誠。車子 一路駛進了一間小小的四合院,厚重的鐵閘門砰的一聲閉起,鐵幕降下後,外面,不會有人在乎,裡面的人,過得如何。初到學校,我先拜見了大師傅,行了拜師禮,點了三柱香。他們讓我繳納了三萬元的學費還沒收了台胞證,護照,手機,說是之後會歸還,然後簡簡單單的對家長說明一二後他們便急忙遣人送家長離開了,好像深怕被發現甚麼一樣。現在,陌生的地方,就剩我一人了。雖然說這裡是學校,事實上卻只是一間掛著招牌的四合院。設備簡陋地讓人心底發寒。廁所沒有水可沖,房間飛滿蒼蠅,食堂裡到處丟買了吃剩的食物。我原本以為這裡不過是生活的地方,結果後來我發現,原來厚重的大門不會再開啟了,從此以後,柵欄裡的庭園深深就是我與五十幾位師兄們一同吃飯,睡覺,洗衣,練功,早課,晚課的地方。來的時候我太天真,想說需要啥再到超市買,結果現在好了!被關四合院裡,上那兒找超市去啊?尋尋覓覓,終於在食堂邊一間不起眼的小屋子發現了設備簡陋的小賣部。那裏簡直包辦了所有物資,從生活必需品道零食飲料甚至練功器具都一應俱全。聽說小賣部阿姨一家都在學校這裡工作。阿姨掌管小賣部跟廚房,阿姨的老公負責學校理各種修繕打雜水電的事宜,我們都比需叫她主任,而他們的兒子,就是我這個班的教練了。我簡單挑選了幾樣必須的用具,回到房裡準備打掃,可越清理,越是發現還有更多骯髒的地方,最後索性等著上課鐘響,練功去。第一天的練功很無趣,我來回踢了正踢腿大概一百趟,由師姐盯著,把我罵的那是一個一無是處,然而教練也沒來看過一眼。那時我認為這大概是要考驗我的耐性吧,於是沒有多說甚麼,怎知,兩天後,三天後甚至到我離開之前,教練是一次也沒教過我動作。後來我發現,那裏所有的教學都是師兄教師弟,師姐傳師妹,連自己在教甚麼,學甚麼,動作有沒有做對,其實我們也根本不知道。學的,就是一個架子,一個招式。而教練哪去了呢?後來我發現,他們竟然在一旁玩傳說呢! 一開始,我也是十分不能接受,好幾次,我向師父反應,說我要學這學那,他們只當我是在瞎鬧,甚至還罰我在太陽下蹲了一下午馬步。然而,事情沒有最糟糕,只有更糟糕,在我到達的第一周,因為負責水管修繕的主任下山參加朋友的喜宴,他一離開,沒有人知道水管線的開關在哪,所以全校限水一個星期。師傅從外頭叫了水車,所有人煮飯,洗衣,就仰賴著一車的水源。廁所的排洩物越堆越高,原本為了適應不能每天都好好洗個澡的生活而痛苦不已的我現在更是陷入深深的絕望中。我感到自己每天像一坨黏呼呼的垃圾,與蒼蠅為伍。說實在的,要不是為了賭一口氣不願就此回家,我還真想轉頭就飛回台灣。

         然而其實真正讓我留下來的,是人。還記得第一天到食堂,我看著糊成一團的油膩飯菜食不下嚥十,一位師兄一手抓起我的筷子,在上面串了三個大膜麼。他說!這不成了烤串了嗎?” 後來有一次我要走出去食堂把沒吃完的東倒了,他一腳踢到門框上說吃吧!不吃怎麼有力氣練武呢?” 那時,我就想,這裡的人甚是有趣,竟然能用一邊手吃飯,一邊還能把腳踢的那麼高。後來,漸漸比較熟悉環境後,發現好玩的事情還有很多,便會跟三兩個朋友便會有事沒事便偷溜到學校後山抓知了。有時天氣好了,教練便一聲令下,讓大夥全往山頂上沖,沖到頂在沖下來。下來的時候,我們便開始比較誰沿途抓了最多隻知了。因為平時手機被沒收,我們無聊了就只能互相捉弄,為了找點了樂子還偷偷養了兩隻小貓。在那裏,大家在小小的四合院內天天見面,感情自然要好,這對剛剛脫離孤獨重考生身分的我,無疑是一種寶貴的生活體驗。有一天夜裡,雨下得特別大,甚至連電都斷了。我為了等待沒人時要去庫房沖澡所以半夜才摸黑出去。沖完澡後,雨下的更大了,便被困在庫房那頭那兒也去不了。恰好,這時撞見半夜偷偷出來吃泡麵的師兄,他看我一伸狼狽模樣,二話不說,便把手中那把傘遞了過來,然後一個人淋雨,走了。當時我的整個心都暖暖的!就是著樣偶然的需要與被需要,幫助與被幫助,讓我重新感受到人與人之間那種單純信任的美好。也是因為這樣我始終相信,這趟少林之旅沒有白來。因為,我終於發現,原來我一直以來所尋找的那片笑傲江湖原來不是人麼驚天動地的絕世武功,也不是甚麼令人聞風喪膽的兵法劍術。真正的江湖,就是人,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原來武俠小說中那麼感動我的不是甚麼令狐沖的吸星大法,蕭豐的降龍十八掌,而是他們有血有肉的情感。真正令我動容的是蕭峰孤身赴宴聚賢莊的毫無懼色,少是山下身處險境的談笑自若,然而最終卻敗給命運的悲慘淒涼。令狐沖嗜酒如命,灑脫自如,不拘小節,無論正邪,值得交往的都願意和他當朋友,只要朋友有難,他便義不容辭。他們鮮明又可愛的性格,多麼真實,而令人嚮往。而這樣有趣的人,新奇的事要上何處尋呢?尋尋覓覓,那人卻在燈火闌珊,真正值得細細品味的人事其實是在每天的生活理。生活之本身便是種修行。

2018.11

C'est la vie

By B.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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